石老师——写在母亲节

Posted on January 29th, 2010, by bailuzz

其实石老师不只是我的启蒙老师,她在我的生活里的另一个更重要的角色是母亲。石老师生性乐观,豁达,说话带有职业的特点:特大声,好像对面不是她的儿女家人,而是一满满教室的小学生。我们兄妹常常嬉笑母亲的嗓门儿里装了个高音喇叭,对面楼的人家不用竖起耳朵就能轻而易举的听到她的每句话。每当这时候,母亲就会不好意思地笑笑,可是转过背’高音喇叭’还是照旧。

外祖父早年做生意,开着一间铺子,家里雇着做饭洗衣的女佣和几个店员,也算小康人家。母亲排行老大,下面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。外祖父很开明,五个孩子都送到学堂去,母亲念到初中毕业,到一所小学当教师的时候还没有解放,后来一干就是一辈子。三个舅舅和小姨也步大姐的后尘,不是小学老师,就是中学老师或大学老师,总之一屋子的石老师。每当我们聚在外婆家,有人在外面叫’石老师’的时候,总是有几颗脑袋同时伸出窗口答应,以至于后来就有了’小石老师’,’大石老师’……之分。我们兄妹几个喜欢戏称母亲’石老师’。有一次探亲回家,在楼下先憋着嗓子叫一声’石老师’,然后就听见母亲悠长的’哎-----’,接着一头花白探出窗口,却意外的看见风尘仆仆的我站在楼下,她的那份惊喜和满足至今让我难以忘怀。

学龄前跟外祖母和舅舅们渡过,所有对母亲的记忆都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。母亲很会唱歌,干活的时候总是哼着这样那样的歌,不过都是抗战前后的歌,有时候兴致来了,会引吭高歌。因为从小耳濡目染,我也陆陆续续记住了很多。在大学里大唱老歌的浪潮中,我一口气唱出’春天里来个百花香,郎里格郎里格郎里格郎……’的时候,很是得意了一把。

母亲小时候受的教育和她的职业习惯,使她坚信练好毛笔字是立身之本,’连字都写不好……别的还能学好么!’不管这逻辑是否合理,反正上学不久母亲就逼着我先描红,后临贴。那时南国四季如春,我们一般年龄的孩子们成天就在外面疯玩。小伙伴们在外边的笑声喊声,把我的心里弄得像猫抓一样,座位也像长了刺一样让我坐立不安。母亲依然耐心把着我的手,一笔一划地教我如何下笔用力,仿佛对我的焦躁视而不见。母亲把基本功教完后,开始布置每天要写两篇字。有时候我偷懒马虎,断少不了挨加倍惩罚。

母亲一生节俭,常常说’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’。我三年级以前穿的衣服大多是从哥哥那接过来的。衣服还好说,蓝布褂子,四个口袋,咱认了。但是裤子就不一样了。那时候女孩子的裤子没有在前边开口的,只有右边开口。尽管我一直小心地保护这个秘密,但是玩双杠翻上翻下的时候难免衣襟会掀起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。我为此向母亲多次抗议过,但是往往都是以母亲教我如何阿Q而结束:’谁会注意裤子的开口?开哪不都一样?’敢情她老人家还挺新潮的!三年级开学的时候,我总算有了在右边开口的西装裤。

小时候最受罪的恐怕要算是学给衣服打补丁。母亲爱惜每一样用物,包括我们穿的衣服。她的口号是’小时不补,大了一尺五’。每当裤子膝盖地方呈磨花的样子,她就要给裤子加’固’了。她要加固不打紧,要命的是她老人家总要搭上我。从如何选布料到如何使补丁平整针脚整齐,不厌其烦地示范,诲女不倦。每次被母亲叫上,心里就一沉,那个绝望。而且,从此以后就要穿着膝盖部位一边有一个大补丁的裤子,赫赫然,要多触目惊心有多触目惊心。

母亲其实并不擅长做家务,盖因为小时候是大小姐,享福惯了。但是母亲做得一手好针线,写得一手好字,唱的好歌,就是不爱在厨房里干活。父亲曾开玩笑说过”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你妈不会做菜“,不过父亲在厨艺上的功夫正好弥补了母亲的这个不足。上中学了,我的厨房生涯也已经过了跟父亲学徒阶段,基本上接管了家里的厨房。清晨,当天还蒙蒙亮,母亲就开始催我起床煮早餐,开始很柔的叫我的小名,”寨寨,起床啦,该生火了……”。我躺着不愿意动,于是母亲的柔声就变成了哀求,”你起来吧?我实在不想动呢……”我有时候会怨恨地说,”为什么总是叫我?”母亲就叹气,”因为你大……”

文革时候,父亲在遥远的农村五七干校里劳动改造,母亲一个人在家,大哥从农村患哮喘病回来养病,三天两头就发,大哥发病的时候,母亲就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,经常派上我去药房抓药,因为二哥在农村插队。大哥病起来,母亲常常一个人暗自垂泪。由于经常买药,钱总是不够用,母亲就买了一架缝纫机,开始了学做衣服。没多久,我们一家的衣服就都是出自母亲的手工了。她的一些同事好友也经常找她帮忙,她都一概应允。母亲不失时机的同时教会了我如何裁减衣料,做棉衣棉背心棉裤,以至于儿子出生后的四年里,我陆续给儿子做过衬衣,裤子,带帽子的绒衣,还有帽子,那时侯研究生刚毕业,工资不到100元,这点手艺还真派了大用场。

小时候邻居家有一两个孩子常常欺负我和妹妹。下楼时把楼梯口堵着不让我们过,走在路上碰上了就出恶言恶语相辱。每次告诉母亲,她总是要我们采取不理政策,’你不理睬她们,她们自然就没趣了’。大哥后来埋怨母亲太老实,也把我们教得不敢与人抗争。

好多年以后,飘泊在他乡,常常回想起这些小事,对母亲有满心的感激。母亲的美德和弱点都是我温馨的回忆。母亲教会我的不只是写毛笔字,给衣服打补丁,更教了我什么是毅力,节俭,体谅,和宽容。在母亲节这一天,我想念我的乐观豁达的石老师。下一次我回去的时候,一定要再叫’石老师’骗她一把,再给她一次惊喜。(写于2004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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